| 加入桌面
 
当前位置: 首页 > 文化之旅» 正文
 
 

李后主的“担荷” ——由王静安先生《人间词话》中的一句话说开来

放大字体   缩小字体
发布日期:2018-03-25 10:17:38  浏览次数:   信息来源: 陈漫之


摘要:王静安先生《人间词话》说:“尼采谓:‘一切文学,余爱以血书者。’后主之词,真所谓以血书者也。宋道君皇帝《燕山亭》词亦略似之。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感,后主则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,其大小固不同矣。”

王静安先生《人间词话》说:“尼采谓:‘一切文学,余爱以血书者。’后主之词,真所谓以血书者也。宋道君皇帝《燕山亭》词亦略似之。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感,后主则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,其大小固不同矣。”

王静安先生对南唐后主李煜推崇备至,称其词正足以应尼采所言“以血书”之文学。“以血书”,则其文学作品之一字一句,必从心底涌发而出。不独如此,更兼有一种悲剧之力量,因而感发读者之共鸣益深。关于李煜的真性情,我们从他一系列词作中不难体会到,而且对于他文字的悲剧力量,我们也不难感会,他身为亡国之君,身处囹圄,而一吐家国之恨,真可谓字字血泪,其中的悲剧情怀深深触动我们的内心世界。

但值得我们注意并深思的是,王静安先生接着更进一步,给予李煜以超乎寻常的评价,认为李煜“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”。静安先生这一评价可谓一掷千钧,在之前“以血书者”的评价基础上又呈现了一种飞跃与升华。那么,是什么原因促使静安先生给予李煜如此高的评价呢?我们都知道,佛祖的大慈悲,基督的大舍身,都可谓是对人类罪恶和苦难的大担荷,而其担荷之重之大,又恐非寻常人可与比肩。而静安先生以一词人而比类之,个中当有大缘由。

首先,我们先回到静安先生所论的文本之初,来对李煜词中的“担荷”之意做一番探讨。原文中这一论断的提出,是在与宋徽宗赵佶相比较的条件下得出的。“宋道君皇帝<燕山亭>词略近之,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感”,静安先生认为赵佶的词“略似”李煜,然而“不过自道身世之感”,那么这其中的“略似”在哪里呢?而二者相比较,一个“不过自道身世之感”,而另一个则“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负人类罪恶之意”,其不同在何处?而静安先生认为“大小固不同矣”,这其中的“大小”之别又在何处?下面我们带着这三个问题,试略举李煜和赵佶的两首词,以作阐明。

李煜《浪淘沙》:

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
赵佶《燕山亭》:

裁剪冰绡,轻叠数重,冷淡胭脂匀注,新样靓装,艳溢香融,羞煞蕊珠宫女。易得凋零,更多少无情风雨。愁苦。闲院落凄凉,几番春暮。凭寄离恨重重,这双燕,何曾会人言语。天遥地远,万水千山,知他故宫何处。怎不思量,除梦里有时曾去。无据。和梦也有时不做。

首先,我们看这两首词流露出的基本情感基调,都是亡国之君回顾往昔而发出的家国之思,其中有深重的身世苦痛。同为一代君主,都享受过无上的尊宠和荣耀,而一朝沦为阶下囚,这其中的身世和经历是二人所同。而李煜词中的“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”,与赵佶的“天遥水远,万水千山,知他故宫何处”,同样流露出深刻的今昔境遇对比。这是两首词情感基调的相似之处。此外,二人都写到梦,李煜的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”,赵佶的“怎不思量,除梦里有时曾去”,二者都通过梦,回味往昔的繁华,都通过梦暂时超离苦闷,然而,一梦醒来,终不免是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的冷酷现实。这些都是二人词境显而易见的相似之处。然而静安先生也只是说二者“略似”,仔细读来,二人的词境终有不同,而且有很大的不同。下面,我们来深入地分析这种不同。

我们试读后主的词,起句“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”,入眼便是一幅春夜雨窗独坐的凄清画面。在这幅画面中,我们看到一个孤独词人的形象,而他举手投足之间,呈现给我们的是内心深沉的无法排解的“恨”。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”,词人刚刚从一场睡梦中醒来,他在梦中依然是昔日的天子,醒来时蓦然发现,那不过是“一晌贪欢”。繁华不再,眼前有的只是薄衾冷被,而耳畔听到的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。词的下阕,完全回到现实中来,“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”。江山故国在万里之外,而此生此世,再难相见,只堪在梦里回味,一切的繁华,一切的理想和抱负,一切的青春光景,都如同这春色一般,真是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。这词里面,可谓字字带血,字字渗透着深沉的离恨。我们结合李煜另外一首词《相见欢》一起品读,就更容易体会其中的深味。

李煜《相见欢》:

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。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。胭脂泪,相留醉,几时重?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

这首词的末句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”,正和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一样,流淌着的是词人无法遏止的家国离恨。

那么下面我们来看赵佶这首《燕山亭》。起句“裁剪冰绡,轻叠数重,冷淡胭脂匀注,新样靓装,艳溢香融,羞煞蕊珠宫女”,这起句和李煜全然不同,李煜是在一片春雨声中展开他的故国离恨,而后面将他的繁华往事插入梦中,也不过“一晌贪欢”四个字一笔带过。而赵佶往复长久地沉浸在他的故国梦中,而且他又不厌其烦地描写旧时宫中的生活细节。所以我们读他的词,开始便感觉到一种琐碎和甜腻的味道。后面接着写到“易得凋零,更多少无情风雨。愁苦。闲院落凄凉,几番春暮”,这时他看到眼前的暮春光景,才渐渐回到现实中来。下阕进一步深化了现实的身世之感,“凭寄离恨重重,这双燕,何曾会人言语。天遥地远,万水千山,知他故宫何处”。这一句由双燕起兴,发故国之思,差可与“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”相仿佛。末句由梦做结,表现出深沉的无奈和怅惘。纵观全词,词气节奏缓慢,虽有下阕一转,然终不免于琐屑滞涩,未能一气贯注。而其情感流露未免如儿女之悲,诚如静安先生所言“不过自道身世之感”。然而我们再回过头读李煜的词,感情从心而发,一气流淌直下,从始至终,真有滔滔不可止之势。盖其恨之深、伤之重,可谓大矣。徽宗家国之恨不能说不重,然较后主之言,词中已见出“小”处。倘使其恨之大而深,其于故园往事,种种细节,自不暇作细琐描绘。以我们寻常人之经历体会,当生离死别之后,于过去人事之点点滴滴,岂能不一一过于脑海。然而伤痛所及,竟欲避之,唯恐勾起更深一层的伤痛。故李煜的词,于故国时光,真如浮光掠影,才一碰触,旋又抛开,正是“才下眉头,又上心头”,更是“欲说还休”。而赵佶乃专注于往昔之生活细节,又不吝笔墨描绘之,此见其恨似不及后主之深且大也。就词法而言,起首细述往昔生活亦是一法,然必在后面词句上“发力”,方可“四两拨千斤”,使其细节描绘成为今日无尽仇恨之砝码。如李太白诗“越王勾践破吴归,战士还家尽锦衣。宫女如花满春殿,只今唯有鹧鸪飞”,正是此法。太白“只今”一句真是力可扛鼎,这一句的冷意直压倒那前三句的暖意,使其为此句所用,反从对比中生出无尽沧桑意味,是以诗意大增,此赵佶未能办也。

我们看李煜的词,真是字字句句不可拆解,不可句摘,浑然一种伤恨弥漫于字里行间,而其间全然无遮掩,坦露出一个亡国之君内心的不尽悔恨。从其“一晌贪欢”四字,我们读出多少故国繁华往事,社稷之兴衰,人民之苦乐,皆系于我之一身,家国之败、故土之丧,皆由我之“一晌贪欢”所致。此正毫无掩饰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无限苦痛,同时也是深深的忏悔,虽欲以一身之苦赎家国之复安可得哉?此恨何极!对自己内心无限悔恨的和盘托出,此正是静安先生所谓“以血书者”之所在,亦所谓“担荷人类罪恶之意”之所在,同时也是李煜和赵佶词境“大小不同”之所在。

关于李煜,王静安先生又言“词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,亦即为词人所长处。”我们于先生所言“为词人所长处”虽未能完全赞同,但对于先生所评价李煜的“赤子之心”,在他的词作中却可以深刻地体会到。李煜之词,句句从心中流淌而出,不加遮掩,不加粉饰,身为亡国之君,吐露出的却是同于普通人的最真挚的内心情感,此时的李煜,去掉了一切外在的包裹,呈现出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世界。正因如此,他才当得起这“赤子之心”。倘使李煜不为人君,为一普通人,亦必是有深情挚意之人,故出身境遇诚有偶然,而其词人之“真”是天赋必然。

诗人词人,唯“真”可贵。“赤子之心”,非大诗人大词人不能如此。孟子曰:“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”,“大人”,实则是有真性情的人,有大胸襟的人,有大境界的人。若屈原、杜甫、苏轼,皆是有“赤子之心”的诗人词人,也唯其如此,其诗其词方能感人至深,千载流传。我们在他们的作品中,同样能读出一种“担荷”之意。屈子之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,直将楚国的兴亡担荷起来,而杜甫“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”,心怀家国苍生,其诗篇处处流露出悲悯情怀。苏轼虽几遭贬谪,而未尝以身忘国,心系社稷兴衰。此种皆大诗人大词人所超拔众类所在。故总而言之,诗人词人之所作,其情感驱动首先是来自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世界,然而又不止于此,他在作品中完成一种超越和升华,即由个人感情升华为人性的普遍认同,因此才完成境界的升华,才能引起我们内心深刻的共鸣。     (编辑   清泉

 
 
[ ]  [ 告诉好友]  [ 打印本文]  [ 关闭窗口]

 

 
推荐图文
推荐新闻资讯
点击排行